“出勤出勤快出勤！（给我）”
“出勤出勤快出勤！（更多）”
“出勤出勤快出勤！（还不够！）”

去年游戏圈播放量最高的洗脑歌之一，一定有人投给《学园偶像大师》（玩家简称“学马仕”）里藤田言音的《自我肯定感爆棚↑↑喜欢喜欢之歌》（《自己肯定感爆上げ↑↑しゅきしゅきソング》）。原曲里不断重复的“しゅき（喜欢）”在中日空耳下变成“薯ki/出勤”，于是在 MOIW2025 与大阪巨蛋的舞台上，饭田光带着万人齐唱“出勤出勤快出勤”，成了“爱马仕”系列历史上都少见的奇景。

曲子由 Hige Driver 操刀，和他在《旋转吧！雪月花》里那种“转吧转吧转吧”的复读洗脑是一脉相承的。而“学马仕”本就继承着“爱马仕”世代骨子里的亚文化精神：依角色调配个性曲，不打算让她们好好唱歌，隔三差五搞点怪东西。双叶杏的《杏之歌》喊着“工作你就输了”，梦见璃亚梦的《OTAHEN Anthem》把“拜托了快去死”“阿宅阿宅”和排泄物一起塞进词里——这些疯癫、混沌、有时好听有时难听得离谱的曲子，在御宅族话语里有个标准叫法：电波曲（電波ソング）。

可“电波曲”并不是生来就该在巨蛋被万人合唱的。它最早是一群被主流嫌弃的怪咖，在泡沫破灭后的日本社会缝隙里，嗑着自己脑内电波长出来的。

从“毒电波”到“电波系”：疯子的词是怎么来的

1981 年加拿大电影《夺命凶灵》里，反派靠脑电波把人脑袋像西瓜一样引爆；更早的 1979 年，美国流行病学杂志上有篇论文称高压电线附近儿童癌症率偏高，社会开始怕“电磁波伤人”。日本那边，1980 年渡边和博在《GARO》提出“毒电波”概念，1992 年大槻贤二《新兴宗教回忆教》写宇宙射线控脑，把这个词送进流行文化；1996 年 Leaf 的《雫》让受毒电波影响疯狂的女主角月岛琉璃子，成了美少女游戏里最早的“电波系”角色之一，同年根本敬与村崎百郎的《电波系》半写实记录了那些自认受启示、信阴谋论、孤僻狂热的边缘人。

为什么是 1996 年前后集中爆发？因为 1989 年泡沫破灭是慢性毒药，1995 年阪神大地震加东京地铁沙林事件把绝望推到顶。冰河期世代在工作、家庭、未来三重挤压下，一部分人躲进宗教和阴谋论，一部分人躲进电脑和匿名板。于是“电波系”在原教旨语境里是悲剧的：接收电波→打破日常与异常的边界→在自我中心的世界里找存在感，结尾往往平静得不留反思余地，和《主播女孩重度依赖》里那些荒诞到空虚的 Bad End 是同一套底色。

而 80—90 年代主流社会对“御宅族”的脸色并不好看。宫崎勤事件、纱织事件还是新鲜头条，一个玩 PC 成人游戏的阿宅，过年回家基本抬不起头。可也正是这批人，在 Windows 95 和早期互联网到来后，找到了匿名板这块“不需为言论负责”的净土，在秋叶原从“电器街”向“动画游戏同人街”转型的当口，把“电波”从歧视语，挪用成了圈内自我指认的亲昵标签。

第一首电波曲，是 FC 游戏里没人唱的 HOEHOE

人理史上最古的“电波曲”常被追溯到 1989 年 Natsume 的 FC 游戏《偶像八犬传》开场曲《你是 HOEHOE 女孩》（《君はホエホエ娘》）。没有真人声，只有 8bit 明快旋律配字幕：“我要撒娇了~带我走嘛。”歌词意义不明，同一句式反复横跳，听一次就忘不掉但又解释不出所以然。2007 年 5pb.（MAGES.）出 FC 歌曲合辑，压轴翻唱它的正是桃井晴子。

桃井晴子是另一个转折点。她在高专和大学时代就泡电脑通信与秋叶原，后来直接站前广场 COS 藤崎诗织、唱自己写的《GURA GURA》（谐音梗+游戏报菜名），把“可爱声线+没逻辑歌词+秋叶原街景”焊在一起。她不是被企划筛选出来的“萌系歌手”，她本身就是在主流视野外，主动把御宅族生活唱给御宅族听的元祖秋叶原系偶像。萌系曲从她起步，电波曲从萌系曲里裂出分支：明快、可爱、歌词愚蠢但安全，允许听众隔着屏障窥探一个恋爱中少女毫无逻辑的脑内妄想。

1998 年 PIL 成人游戏《MAID IN HEAVEN》的《女仆小姐 Rock'n Roll》，把“胡逼”推向原教旨：开头像摇滚，歌手一开口变成村头二狗子私生子，扫洗涤衣做饭 XXX 循环。它解构传统歌唱艺术，但绝不走出御宅族安全圈——你妈听到只会觉得你和曲子都傻 X。千禧年后 KOTOKO 接棒，《樱桃之吻~要爆炸了哦~》把“神啊，这嘴唇是为遇见他诞生的吧”这种社会性死亡台词，唱成封闭可爱的内部空间；再到《INTERNET_OVERDOSE》《晕晕电波症候群》找她写曲，逻辑没变：电波曲是御宅族用自己的妄想当燃料，在圈地里自萌自嘲。

《晕晕电波症候群》把“接收电波”做成玩法

2025 年 Steam 上架的《晕晕电波症候群》，几乎是把上面三十年压缩进一个下落式音游+叙事壳里：家里蹲小 Q 拒绝出门，房间堆满周边和垃圾，耳机里传来最爱动画角色“晕晕”（CV 桃井晴子）的声音，叫她吸食电波曲、敲键盘发怪文书。玩家边打谱面边看小 Q 同步狂敲，怪文书真按老派匿名板文风生成，被外界当成阴谋论捡去分析——而小 Q 自己看了都笑。

它一点也不新鲜地蹭了《主播女孩重度依赖》后的“缺陷美少女+互联网”题材，但它把“电波”当核心机制而不是装饰：电波曲不是 BGM，是主角改变现实的唯一燃料；打歌不是炫技，是接收脑控的过程。这种“嗑药般迷幻”的叙事递进，恰好是 1996 年《雫》那套“别和神经病讲道理，你跟着失足进泥潭”的电波系情感结构，在音游里的复活。

所以为什么今天万人齐唱“出勤”

电波曲从来不是音乐类型，它继承的是“电波系”的异常感，却卸下了原教旨的悲剧与歧视，变成圈内自嘲：四斋蒸鹅心、对上电波就爽、不对上就当臭豆腐绕道。

《自我肯定感爆棚↑↑喜欢喜欢之歌》能出圈，是因为它把“藤田言音式贫穷打工妹的自我催眠”写成 three-word 复读，Hige Driver 的旋律够甜够毒，空耳“出勤”又精准撞上中文互联网打工人的自嘲语境。它从“学马仕”玩家圈外溢到 B 站二创、到线下巨蛋，不是因为它被主流收编了，而是因为当年那群被打上“电波系”“阿宅”“秋叶原怪咖”标签的人，替它完成了全部预处理——包括 FC 的 HOEHOE、桃井的街边 LIVE、KOTOKO 的黄油 OP、2ch 匿名板的怪文书审美、以及《雫》里月岛琉璃子接收毒电波时的眼神。

万人齐唱的时刻，主流听到的是“神曲”，但电波穿过屏幕的瞬间，唱的人和听的人其实都在重复同一句潜台词：
“我脑子里的东西不合理，但它在我的世界里成立，而你们现在居然跟着唱了。”

这大概就是电波曲最体面的复仇——曾经最不受待见的怪咖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脑内广播，终于放进了巨蛋的返听音箱。